一个人的文字一个人的流年

                                               村庄往事
许多年后的今天，回忆起我的童年时不知道如何描述才能表达出当年的那些往事，那些心情。如歌岁月，如风往事，也许只能是别人的故事。就像二十岁的我站在一个远离村庄的地方回头望，我能这样形容吗？岁月如歌，往事如风。
关于村庄，我只能这么说，他承载着我童年及青少年时期所有的悲喜哀乐。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的让自己的一切附着在村庄上面，其实村庄本还是那个村庄，他的一切未曾改变，而所有的事情在以后的时光中却都变得面目全非。
出生时有无异常情况发生我不知道，爸妈以及长辈们也未曾提过，这也许就注定了我只能是一个平凡的人。年少时候看一些明显带有英雄主义色彩的书或电影，就老是对自己的出生耿耿于怀，每每和大人们聊起来时就费尽心机的想让他们讲出一些来，哪怕是骗人的也好，至少可以安慰一下我那颗满是英雄主义的心。长大后才知道这是多么可笑，原先的英雄在心中的地位也不是那么坚不可摧。相反，在这个标榜个性的年代，自己成为自己心中的英雄似乎更适合潮流，崇拜英雄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狠狠的嘲笑了自己一把。

然而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不遂人愿，我要告诉大家的恰恰就是一个曾经在我心目中绝对具有英雄气质的一个人的故事。他叫程功，我的学长，比我大一届，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关于农村人的名字，我一直有话要说，大人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比自己出息，至少也要比自己过得好，这一点无可厚非，所谓的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就是这样吧？然而这些事情并没有表现在其他方面，却很具体的体现在名字上，例如崇拜某个英雄人物就取一样的名，只是把姓氏换一下；渴望功成名就的就叫霸气十足的名字；当然，也有叫阿猫阿狗什么的，这些据说是为了让孩子容易养活才不得以这么叫的。总之，关于名字似乎比什么都重要。不是有句俗话怎么说来着，人怕取错名。
程功是我的学长，甚至可以说是同门师兄弟，因为教过他的老师基本上也都教过我，所以关于这一点也并不是无根据的。太小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从有记忆开始，在学校里程功便是校园小说里所谓的风云人物，成绩好当然是最主要的原因，年年考第一，每个老师都对他宠爱有加，在我们那个小村庄自然也是家喻户晓的，提到某家小孩调皮捣蛋，大人们总不忘说一句，你看人家程功怎样怎样。这样一来，他便成了全村小孩的榜样，那个时候我也不例外的对他另眼相看，因为自己只是一个比像他这样的孩子差一点点的小孩，也就是说我只是第二名。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在分数上相距也许不是很大，甚至可以是微乎其微的，然而表现在外的名声却大的有如太平洋那么大。
我上六年级的时候，他升入初中，而且是以第一名的身份进重点初中的，这些消息一时传遍全村，似乎真的是一件特大的喜事。他们怎会知道小学升初中只是读书生涯中的第一步，以后的路更加长远也更难走。多年后我才发现这件在当时被所有人认为的喜事却成为他人生中永远的伤痛。
农村里的学校一般离家远，翻山越岭，跋山涉水的不像上学倒像是探险。我读六年级的时候，因为时间紧所以住进了学校，这样每天还要上晚自习，挺忙的样子。小小的我们开始懂得一些竞争，我们要努力的进重点中学然后考进重点高中最后进入梦寐以求的大学，而进这些学校的人数有限，我们不努力，别人就会把我们挡在外面。这样朴素的道理，第一次让我们知道了一种暗藏的残忍，都是战战兢兢的样子。
我们的班主任是一个腿脚又问题的中年人，小时候由于得小儿麻痹症没有及时治疗，或者说在那个小村庄根本无从治疗，所以腿变得畸形。他凭借着毅力和坚韧完成了学业并且成为一名老师。我们住校时，他既负责我们的学习又负责我们的生活，他把我们看成是希望，因为在他手里送走的很多学生，他们都没有让他丢脸，都考得不错，去年我们的学长程功以第一名的身份考进重点中学更是达到了辉煌的顶峰。
那时候的我们，每天学习着也快乐着，夕阳西下时我们一起吃饭，听班主任讲很多趣事，包括他自己的也包括我们的学长们如何的英勇无敌，在一次又一次的考试中为他为学校争光，他也讲一些生活的哲理，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撒下第一掬甘泉。
关于学长们的故事令我着迷，因为以前听的那些故事里的人物离我们太遥远，太不真实，而他们就实实在在的在我们身边。

美好的时光也许只能在记忆里。现在我每每想起我的往昔时光时，就只能记起月光如水的夜晚，村口的老树下大人们纳凉聊天时远处大山的静穆和安详，那时我就坐在一旁饶有趣味的听着，感受这一切，仿佛这个世界没有悲喜，有的只是平静。
我的小学生涯在和许多人一起共度的时光中结束，他们这样许多人就像是生命里的过客，很多年后的今天，他们在我的记忆中已模糊一片。
我最终如愿考上了重点中学，不过没有程功当时的轰动，因为我不是第一名，但这件事还是一时成为小村里的谈资，也有人在教导小孩的时候说，你看人家某某怎样怎样。我听到这些时没有什么感觉，不知道程功听到这些时他会作何感想，也许是我以前就听到过程功的有关这方面的事情，见怪不怪了。
初中之于我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走出了闭塞的山庄，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大山，外面的世界精彩纷呈，我也分明感到自己见识的短浅，前所未有的打击袭面而来，我只能像一个刚刚起步的婴儿，学得异常艰难，但享受着满足所带来的快乐。
我又和程功成为了校友，他依然是全年级里的前几名。显然，在这所高手云集的重点学校，所有人的光环都比过去要暗淡许多。听老师们讲这所学校里聚集着市里各地的尖子生，所以我们不能只停留在过去的荣耀下而不能自拔，要重新在新的领地树立起自己的大旗，找回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几年里我一直处于中游，但我已觉自己取得了长足的进步，毕竟对于一个从小在山庄里长大的孩子来说，看到了山外世界的精彩，了解了许多以前无法想象的事物，这多么让人振奋啊！
在渴望求知中一年很快的过去，老师们不再是像以前一样对待学生无微不至，可他们知识面之广，常常让我们陷入莫可名状的崇拜之中。有关程功的消息并不多，也许这就像古人们无知的人为地球就是全世界，而我们显然认为村庄就是世界，程功无疑是这个世界里最耀眼的星，当我们发现原来我们只是沧海一粟时，星星所有的光芒已被其他更亮的东西所掩盖。
村里不时传出有关程功家里的情况，父亲在山上种地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跌得不轻，可能造成瘫痪；母亲常年有病，家里仅有的劳动力倒下了，生活陷入困境。他还有一个上小学五年级的弟弟。所有的一切都朝着一个方向前进，程功不得不辍学回家。
我升入初二时，他就上初三了，关键的一年也成了他最痛苦的一年。常常看到他精神恍惚的在校园里转悠，有关他的事情不绝入耳，他再也不是一个考年级前几名的好学生了，也不再是我读小学时所认为的神话人物了，一切悄悄的在改变，而我们无能为力。
终于有一次他在寝室里疯狂发泄，差点让寝室着火后，在校园里再也没有有关他的消息了。我也看不到一张落寞的年少的脸隐没在校园的夕阳中。一切从我面前消失不见，很快的新的事物替代了以前的空白。生活就是这样的无情，像流水一样，流过了就一去不复返，后来的也即将流过，尾随而去，给人感叹的机会都没有。
关于他的一切似乎真地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我偶尔的从学校回到村庄一次然后又急匆匆的离去，忙忙碌碌的样子。慢慢的长大，我知道农村里的孩子要改写命运谈何容易，也许下一个程功就是我！
在我为中考打拼的日子里，偶然一次回家听到有关程功到村小学教书的事，我才猛然发现一个过时的英雄传出的令人深感遗憾的消息。教小学生肯定难不倒一个曾经如此优秀的学生。然而当他面对那群学生时，他是否曾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和他不得不离开学校时的绝望无助?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是这么多年来最让人难熬的一个假期，伴随着深深的失落我体会到很多青春的滋味，不管是有关成长的还是其他关于命运的东西，都重重的撞击着我幼小的不堪重负的心灵，那一刻我前所未有的感到孤独无助。
我终于以几分之差没能进入全市最好的高中。这个消息很快传遍全村，在我准备应对所有的流言时，一条关于成功的消息将我的一切顾虑淹没，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感到酸楚，难道我们的命运只能是这样吗？
程功他贪污了一些学生交给他的学费而且拒不认账，很多家长带着孩子闹到学校，因为他只是临时请来授一下课的老师，所以学校扣了他的工资，就让他走人了。听到这些时我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鄙视他，我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一个曾经让我崇拜的人是不会做出此事的。一次听邻居家的大人教导小孩时说，将来不要想程功怎样怎样时，我的心很尖锐的痛了一下。以前的版本可不是这样的啊！

九月的一天我走进了市里一所二流高中，这个时候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目的进来的，一种强烈的不甘和挥之不去的挫败感纠缠着我。我感觉到青春的疲惫和无奈。
十五六岁的年纪我终于还是不明白很多事情。当我看到那些城市里的孩子用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书写自己所谓的青春烦恼和寂寞时，我不知道是他们无病呻吟还是命运在跟我们开玩笑。
高中所在的小市已经让我看到了山外还有如此喧腾欢闹的地方，我也算是开了见识。村庄里的一切在我后来回来时，我都不知如何面对，那可是我曾经以为的世界啊！
当我听到程功疯了时，似乎并无惊讶的表情。那天晚上我看到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比我以前见到的都要亮，可是这又有什么用，最终它还是转瞬即逝，刹那辉煌。
听人们说程功拿着几百块钱跑到中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深圳打工养家，在下火车的那一刻，他见到周围都是高楼大厦，街上的行人都匆匆的从他身边走过。他看着那些精致的脸庞和四周的繁华景象，终于没能守住最后的防线，他说为什么他们都那么有钱？

自始至终，似乎我都是在听别人说着别人的事，即使是在小学里天天有机会看到程功，我也只是远远的看着他意气风发的从学校走过，从来没有要靠近的意思，就像靠近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一样不可实现。而这次我决定看一看这个正值青春年少的少年，看一看他十八岁的脸上为什么只有憨憨的傻笑。
他弟弟从屋子里走出来时，我还以为他的病好了。弟弟告诉我他已经辍学在家了，准备今年南下去打工。我看到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写着坚毅，和那张憨憨的脸庞形成强烈的对比，那一刻我难受得不知如何表达。
许多年后的今天，回忆起我的童年时不知道如何描述才能表达出当年的那些往事，那些心情。岁月如歌，往事如风。也许这就是别人的故事，就像二十岁的我站在一个物欲横流的城市，遥望蓝天，我只能看到年轻的一张脸变幻着不同的表情，想要告诉我什么┅┅。

PS:写于几年前的小说,没想到今年十月份却因这篇小说获奖。这恐怕是这些年来让人最感意外的事了。